第232章

  林翎心想, 说到这里就够了,他本来就不该和周玉衡说那么多的。
  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平静而疏离的轮廓,周玉衡表情空白, 好像沸腾的火蒙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  “对了, 恭喜吴议员竞选成功。”林翎微微颔首,说:“我知道你说那些都是为了我的安全, 谢谢,周会长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  说完, 他迈开脚步,径直从周玉衡身边走过,走向宿舍楼明亮的门厅。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一点一点远离, 仿佛抓不住的风。
  周玉衡没有阻拦, 也没有再出声。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背对着宿舍楼,听见那扇大门被关上的声音,然后一切归于静止。
  晚风卷过, 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,仿佛一层薄雾,笼罩着他周身弥漫的冷寂。
  他又搞砸了。
  他出现在这里,明明是想阻止林翎,想让他不必冒险,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猜忌和逼迫。
  为什么站在林翎面前,他就变得焦躁又无力。
  林翎最后那个平静又疲惫的眼神,让周玉衡浑身发冷。
  他仿佛能看到林翎那扇彻底关闭的心门,他是输给了宋知寒吗,不……
  “啧。”
  一声清晰的嘲笑声从侧后方的树影深处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。
  周玉衡微微垂眼,当他缓缓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只剩下夜色的凉意和一层薄冰般的淡漠。
  张麒从阴影里缓缓踱步出来,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不祥的暗火。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,混合着幸灾乐祸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残酷快意,目光上下打量着周玉衡此刻的失魂落魄。
  “真是难得啊,周大会长。”张麒的语调上扬,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愉悦:“没了男朋友这个身份,原来你在他面前,也这么狼狈啊。”
  周玉衡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张麒脸上,没有接话,但眼神足够表达轻蔑的态度。
  只要不是面对林翎,他都可以保持冷静。
  张麒对他的冷眼不以为意,反而向前走了两步,拉近了距离,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。
  张麒压低声音,里面的恶意浓得化不开:“我早就说过了,他最在意的人,从来只有一个。你以为抢先告白有用吗,你以为对他好有用吗,他最终还是会选那个姓宋的。”
  “你,和我。”张麒指了指他,又毫不顾忌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对他来说,一点都比不上宋知寒重要。”
  他这时候倒是能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了,说完之后,咧开嘴角,看上去更像某种红发恶鬼了。
  周玉衡微微抬起下巴,下颌线的弧度像刀锋一样,他的语气更是毫不示弱:“你也配说这种话?当初林翎还在你身边的时候,心里一直记挂的就是宋知寒,甚至愿意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帮他。”
  他毫不留情地揭开张麒的伤疤:“张麒,论输,你输得比谁都早,比谁都难看。”
  在这场感情角逐里,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张麒。
  张麒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眼底腾地窜起一股暴戾的火苗,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。但他死死忍住了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将那口翻涌的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  他不是来和周玉衡吵架的——虽然确实是他挑衅在先。
  “过去是过去。”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他盯着周玉衡,一字一顿道:“但现在,我们目标一致,不是吗?我们都不想看着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。”
  只要一个契机,假如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,他们还会有机会吗。
  周玉衡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,就感觉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。
  张麒注视着他的表情,顿了顿,抛出一个惊人的话:“我们可以联手。”
  周玉衡眉梢动了一下,为张麒会说出这个词而感到惊讶,仔细想了想,更觉得荒谬:“联手?”
  “先把宋知寒从林翎身边彻底排除出去。”张麒说得干脆利落:“之后,我们俩,再各凭本事,公平竞争。”
  公平竞争这句话从张麒口里说出来尤其可笑。
  张麒显然也是知道的,但他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。
  其实他提出这个计划,自认为赢面比周玉衡大。
  不就是国立政法大学,张麒想上的话很容易,推荐信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了,而社会实践和论文都能有专业团队帮他包装,绝对可以是最完美最优秀的,甚至他的平时成绩还可以,就算拿出去大众也没法评判。
  而周玉衡还不知道,他和林翎的关系,又有了一些变化。
  至少张麒又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性——虽然有哄自己的一点因素,但那一点点可能性就足以让他再次发起冲锋。
  而且哄自己这种事,多哄哄也就习惯了。
  所以张麒认为,就剩周玉衡和自己的话,他还有一点点优势。
  “你能拿出什么?”周玉衡倒是没有立刻拒绝,而是问:“和宋知寒竞争,你凭什么?”
  无论是情感上的竞争,还是能力、心性、以及林翎的信任度,张麒和宋知寒都是天壤之别。
  张麒咧了咧嘴,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与蛮横:“谁要和他竞争了,宋知寒那种人,很容易被摧毁的。他那个实验室,他那些研究,他那点藏在旧城的老底……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,容易得很。”
  他根本不打算和宋知寒竞争,他想直接毁灭宋知寒。
  张麒,果然还是那个张麒。
  周玉衡立刻听懂了其中的血腥味,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,又问:“这件事,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,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  张麒的眼睛陡然亮起来,如同黑暗中幽幽的妖火:“你和宋知寒他们,知道一个共同的秘密吧,关于林翎的。”
  “把那个秘密告诉我。”
  周玉衡挑眉,心想,原来如此,张麒果然是会注意到的。
  张麒既然以为是他和宋知寒知道,不包括姜牧星的话,说明就是那天话剧表演之后,张麒看到了林翎倒在宋知寒身上那一幕,才心生疑惑。
  见周玉衡没有反应,张麒又强调了一遍:“就算你不告诉我,我自己也能迟早查出来。”
  周玉衡露出一点微笑,摇了摇头,拒绝得干脆利落:“那你就自己去查吧,合作也不必了。”
  说完,他不再理会张麒,径直离开了。
  现在,比起和张麒争锋相对,或者为林翎的隐瞒和固执愤怒,或者为宋知寒的存在而痛苦,周玉衡最在意的是林翎的安危。
  他完全不能理解宋知寒,宋知寒不是同样喜欢林翎吗,感情甚至不比他少一点,为什么宋知寒会同意林翎去旧城,甚至帮忙主动牵线。
  如果宋知寒也阻止林翎的话,林翎至少会再考虑一下的。
  只要一想到宋知寒同意林翎去旧城,周玉衡就对宋知寒涌起浓烈的恨,如果林翎真的在旧城出了事,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。
  旧城那个地方……周玉衡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就算真的把钟律和钟衍派到林翎身边,他能保证的只有钟律和钟衍的忠诚,而不是他们一定能保护好林翎。
  他必须要想想该怎么办,并且尽快行动起来。
  ……
  车厢内弥漫着长途跋涉后混合着尘土汗水与廉价皮革的气味,车窗外的景色,从规整的农田、稀疏的城镇,逐渐过渡到一片望不到头的建筑群落,低矮又零落,仿佛巨人随手洒落的石子。天色灰蒙蒙的,连阳光都不愿过多眷顾这片土地。
  他们正在前往旧城的路上。
  旧城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城池,而是一片被主流社会刻意遗忘野蛮生长的庞大边缘地带,像一块顽固的灰斑,附着在帝国光鲜版图的褶皱里。
  今天早上,他准时和宋知寒会和,尽管昨天晚上和周玉衡的争执让他有些心神不宁,但坐上车后,他便已经冷静下来。
  林翎的脸颊贴着微凉的车窗,看着车窗外荒凉的景象。他们一早先是坐了高铁,又转长途大巴,最后抵达一座小城,在当地租了辆二手车,对方还附赠开车把他们送到旧城边缘的服务。
  这座城市其实就很乱了,和安逸美丽的青城或者华丽大气的帝都仿佛两个世界,上了年头的建筑,破败的道路,以及人们眼里不安警惕的神色,但这仍然在旧城之外。
  那个司机是个话痨,喋喋不休地和宋知寒聊着,帝国通用语夹杂着当地方言,听上去极为难受,宋知寒只偶尔回应一两句,用的是方言,那个司机就更兴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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