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
严颂的目光从闭合的门扉移回林翎身上,眼神复杂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化为一句: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 林翎对他笑了笑。
严颂看着林翎眼里的一丝倦色,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又晃了晃。理智上,他清楚林翎今天的处理无可指摘,但情感上,他看着隋候朱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还是觉得难受。
他忽然说:“其实我也有责任,我当时就在旁边,如果我能拦住他……”
这一次,林翎眼里的笑意真切了一点:“别想太多了,快黑了,你先去看看他吧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严颂怔了一下,终于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匆匆推门追了出去。
第169章
处理完钱丰礼事件后, 内部调整迅速落实。隋候朱被暂时调往档案室,协助楚音管理历年卷宗与记录,外勤工作则由另一位二年级委员接替, 与严颂组成新的搭档。
没过几天, 楚音就找上了林翎。他这样的人, 居然主动拦住了林翎,语气里也有点烦躁, 说:“会长, 隋候朱在档案室实在有点影响工作。”
隋候朱要么坐着发呆一整天, 要么就把归档顺序弄得乱七八糟,交代的事情也心不在焉。楚音本来就享受的是自己一个人在档案室的时间,隋候朱来了,不仅是打扰了他的个人空间, 还给他添了很多麻烦。
林翎听罢, 心中了然,说:“那我找他聊聊吧。”
楚音:“你把他安排到其他岗位不行吗?”
“聊聊再说吧。”林翎对他笑了笑:“如果实在不行的话……”
楚音盯着他又看了两秒, 偏过头去,心想林会长也太爱笑了,他笑起来和周玉衡那种标准又平和的笑不一样, 带点鲤鱼出水,或者风吹过树叶一样,跃动活泼的气息。
总之, 楚音没法拒绝这样的林翎, 含糊地点了点头,算是同意了。
林翎找了个时间,在档案室里抓住了隋候朱。
自从事件发生后,隋候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档案室里, 把自己封闭起来,就连严颂也很少见到他。
室内弥漫着旧纸张与灰尘的气息,光线被高高的档案架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。隋候朱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堆满散乱文件夹的桌子前,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。
听到脚步声,他也没有抬头。
“有时间吗?想和你聊聊。”林翎开口道。
隋候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。他转过椅子,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自嘲与挑衅的神色,眼神却有些空洞:“终于来了?是来确认我这颗钉子是不是彻底老实了?现在这样,你该如愿了吧。”
林翎平静地走到他对面,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没有谁让我如愿。隋候朱,去现场的是你,跳过流程当众下达处罚的也是你。路是你自己选的,结果自然也由你来承担。”
“所以呢?”隋候朱猛地抬高声音,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出来:“我现在就是个档案室的整理员!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承担?好啊,我承担不起,我不干了总行吧!我退出纪律委员会!”
他说完就站起来,撑着桌子,破罐子破摔地看着林翎。
“档案室的管理员怎么了?”林翎之前一直平稳的声音变得冰冷,凛然看着隋候朱,终于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:“你在这里几天,就只想到了退出吗。”
隋候朱背后出了冷汗,在林翎的注视下,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林翎不急不缓地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纸质文件,推到隋候朱面前:“这是你一年级递交的加入纪律委员会的申请报告,上面写着,目睹不公,心生愤慨,希望能尽自己之力维护学院法纪清正。这是你当初想做的事吗?现在,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?还是说,遇到一点挫折,你当初的目的就可以轻易放弃了?”
隋候朱立刻跳起来,把那份文件从林翎手里抢回来:“你凭什么看这个!”
他这个反应和严颂差不多,林翎心想,果然是朋友嘛。
林翎任由隋候朱拿走申请报告,隋候朱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,定定地看了一会,眼睛发涩,他别开脸,硬邦邦地说:“说得冠冕堂皇……现在留一个让委员会蒙羞的人在纪律委员会,还有什么用?当反面教材吗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林翎收回手,语气笃定:“犯过错并真正付出代价的人,往往比从来没有经历挫折的人,更懂得规则的必要性,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的人。”
隋候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翎,“哈,就像你一样吗?”
林翎迎着他的目光,说:“从错误中汲取到的教训更多也更深刻,这确实是我从自己的经验中体会到的,只要你真的想改正。”
隋候朱捏着那张纸,一言不发。
他想问林翎是愿意恢复他的外勤工作吗,当初说的是暂时,那个时间并没有明确的规划,所以他也随时可以再继续担任外勤。但即使林翎愿意,隋候朱现在也不愿意,他确实觉得自己丢了脸,羞耻心让他无法再面对之前的同伴和工作。
只是在林翎面前,他肯定不会暴露自己的软弱……虽然在林翎看来,隋候朱的想法和情绪完全展露无遗。
林翎缓缓道:“这学期,你的外勤职务不会恢复,这是既定处分。”
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,隋候朱的心沉下去,咬了咬牙,没说话。
林翎环视四周浩如烟海的卷宗架,继续道:“我把你放在档案室,不是为了让你自我封闭的。这里记录了圣翡学院过去十几年里几乎所有的纪律事件、冲突处理、奖惩案例。为什么有的处置平息了风波,有的却激化了矛盾?程序之外,分寸、时机、对象的考量……很多东西,是外勤跑一百次也未必能清晰感知的。”
隋候朱愣住了。
林翎站起身,最后说道:“是否退出,决定权依然在你手里。但至少在做出决定之前,不妨看看这些过去。”
说完,林翎没有等待隋候朱的回答,转身离开了档案室,留下隋候朱一人对着满室沉寂的卷宗和眼前那份一年前的申请报告,久久沉默。
那之后林翎没再关注隋候朱,他已经说到这份上了,剩下的自然只能靠隋候朱自己想明白。隋候朱这个年龄,心理稍微脆弱一点,敏感一点,林翎觉得都很正常,但无论如何,也该自己学着成熟,总归要靠自己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。
没想到几天后来找林翎的居然是严颂。
林翎还在班里上晚自习呢,严颂就在后门阴影处等着,林翎出来的时候,严颂忽然冒出来,吓了他一大跳。
严颂也有点受到惊吓,因为林翎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钟律钟衍还有两个不太认识的同学,一左一右粘着林翎,浩浩荡荡一排人,简直气势惊人,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。
“会长……”严颂硬着头皮走上去,说:“我想和你说点事。”
林翎看出来他是单独想和自己说,对王桉他们说:“那你们先走吧。”
王桉拍了拍林翎的肩,李戈青黏黏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才离开,钟律和钟衍没动,严颂看了他们俩一眼,知道这两人比较特殊,只能当没看见。
林翎扶了扶自己的包,说:“我们边走边说吧。”
上一次是林翎来教室找严颂,现在却是严颂来找林翎,而林翎对他的态度要比当时的他温和友善多了,想到之前的事,严颂因为羞愧脸上有些发热。
走出教学楼,眼看临近十一月,气候越来越冷,晚风吹过来的时候,林翎搓了搓胳膊,把帽子戴上了。
严颂看着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,半晌没有开口,在林翎询问的目光下,严颂才迟疑着说:“会长,隋候朱……他状态还是很差,这样下去,恐怕……”
林翎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呢?”
严颂捏着自己的手,沉默不语,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让林翎做点什么。只是看着隋候朱颓唐的样子,下意识就来找林翎了。
平心而论,如果他是林翎的话,可能会更希望隋候朱离开。隋候朱脾气太硬了,这次捅了这么大娄子,后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,光从管理角度来说,就很让人头疼。
林翎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严颂心里的想法,说:“再给他一点时间吧。”
严颂虽然不知道档案室里发生的事,但他太熟悉隋候朱了,隐约能感受到隋候朱打算逃避下去,甚至意图退出纪律委员会,甚至隋候朱已经对林翎提出退会的事了。
再给他一点时间的话,严颂想了想,果然是提出来了吗,但林翎明显还想再给隋候朱机会的,他一时心情有些复杂,竟然问:“会长,你为什么会留下他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