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
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张麒挑着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随即大步走进宿舍。他肩上随意搭着一个运动包,整个人看起来和假期前有了些微妙的变化——个头似乎更高了些,肩膀更宽,包裹在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更加清晰流畅,脸部轮廓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,显得越发棱角分明,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也因此变得更加浓烈。
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?
“林子,早啊。”张麒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却让林翎越发神经紧绷: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走进来,目光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孤零零的早餐,嘴角满意地向上勾起,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:“给我带早饭了?正好,我还没吃呢。”
张麒随手将那个运动包扔在沙发上,转身进了洗漱间。流水声隐约传来,没过多久,他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出来,神态自若地在餐桌前坐下,开始享用林翎带来的早餐。他的举止从容不迫,仿佛林翎的出现和那份早餐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直到他坐下,林翎才回过神来,缓缓地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。
张麒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,挑眉瞥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整张餐桌的宽度。这个拉开的距离,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目光在林翎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食物。
林翎的心跳,在最初的惊悸过后,反而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想起刚重生回来的时候,也就是他刚死的时候。死亡的阴影离得太近,冰冷而真实,以至于他看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,终日惶惶,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。而意外分化为omega的事,更是雪上加霜,加剧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慌。
他的死,和张麒也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。首先上辈子是张麒打断了他的腿,并将他驱逐到旧城,他好不容易活了十几年,见了张麒一面,张麒断了他最后一点生路,他当时重病缠身,就那么死了。
因此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张麒的存在本身,就与死亡这个终极意象强烈地捆绑在一起。
他面对张麒时,唯一的情绪就是恐惧,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。
但后来,事情变得复杂起来。他和张麒之间反而有了意想不到的交集,有了越来越多难以名状的情绪,产生了更多的,新的联系,张麒对他的态度也逐渐发生了改变,变得暧昧不清。
要离开张麒,变得更难了。
林翎曾经倒推过这一切变化的起点,发现似乎源于那份他送上的早餐。
但即使明知如此,如果再重来一次,他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然而现在,再次坐在这里,林翎清晰地感觉到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面对张麒时,不再有刚重生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紧绷感和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。那些下意识的紧张和畏惧,更多像是一种身体惯性。
尤其是度过了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暑假之后,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呼吸,在生活,在为想要的未来努力。这份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,以及学业进步带来的勇气和自信,正在一点点填补内心的空洞,支撑起他的脊梁。
所以,当他努力剥离掉那层出于惯性的恐惧,尝试用一种更冷静客观的视角来审视张麒,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时,他得出了一些清晰的结论。
张麒仍然十分危险——他的权势、性格和行事手段,都决定了他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因素。
张麒对他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——林翎不愿将其称之为喜欢,因为张麒的喜欢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,更像是一种偏执的占有,疯狂的掠夺,绝对的支配。
最重要的是,他并不喜欢张麒。
张麒这个人,即使剥离了张家的背景,也绝非庸碌之辈。这一点林翎甚至比张麒自己认识地更深,他聪明、强壮、行动力极强、善于控制人心,并且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。单论那副极具侵略性的秾艳皮囊,也足以让许多人飞蛾扑火。
他是天生的焦点,是燃烧的烈焰。
但林翎清楚地知道,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内心渴望的伴侣,不需要多么显赫强大,也不必惊艳夺目到令人生畏,重要的是两个人能够平等地相互依靠、相互理解、相互尊重,能在平凡琐碎的日常里,感受到那份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安稳。
林翎看着眼前的张麒,即使剥离开所有情绪,他看到的仍然是自己的死亡。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示。
那么,该如何应对张麒呢?
无论他做什么,最无法预测、最不可控的,永远是张麒那难以捉摸的反应。既然如此,林翎决定,不如以静制动,根据张麒的行为见机行事。
张麒吃完了最后一口,放下勺子,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,打破了沉默。
他随口问道:“假期过得怎么样?”
林翎的回答简短而平淡:“还好。”
张麒单手撑着下巴,身体微微前倾,锈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饶有趣味的光芒:“听上去过得挺精彩嘛。”
林翎脸上挂起惯常的笑意,熟练地把话题引回对方身上:“当然比不上麒哥您过得精彩。”
也许是这辈子观察了张麒太多次,也许是共同经历了一些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事,林翎发现自己比上辈子更了解眼前这个人。就像此刻,他大概能猜到张麒期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。张麒的内里或许复杂难测,但他外在表现出来的某些需求,却非常的简单、直白,非常好猜。
他没有给出张麒想要的回答,张麒盯着他,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,沉默了几秒。林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熟练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筷,走到厨房区域,将它们放入洗碗机里。
当他转过身时,发现张麒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他身上,毫不掩饰,肆无忌惮。林翎摊开双手,示意自己手上没事了,随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,说:“麒哥,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该去教室了。”
张麒的目光却猛地向下,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:“我送你的手表呢?”
“嗯?”林翎下意识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腕。自从放假回家,他第一时间就把那块沉甸甸的手表摘下来,塞进了抽屉最深处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来学校时,自然也完全没有要把它带上的念头。他没想到,刚一见面,张麒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“我放家里了。”林翎稳住心神,解释道:“戴在手上总怕不小心弄坏了,来回学校的路上也担心出什么意外,就好好收在家里了。”
张麒的视线依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,眼神晦暗不明,半晌,才哼了一声:“那块表确实不适合你。”
那本来是为张麒量身定制的东西,设计粗犷且奢华,代表着权力和支配。而林翎的手腕白皙纤细,更适合能衬托其秀气的精美饰品。
林翎心中一动,顺势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语气,试探着问:“麒哥,那表太贵重了,要不,我还是把它还给您吧……?”
“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种话。”张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语气像是结了一层薄冰,打断了他。他又瞥了一眼林翎空落落的手腕,不再多说什么,拎起包,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第70章
一大清早, 张麒的身影出现在班级里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不少同学都略带殷切地和他打招呼,经历过上学期末的篮球赛的, 班上同学与他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, 对他也多有改观, 此刻很快便在张麒周围形成了一个比上学期更热闹的圈子。
林翎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,位置离得近, 张麒那边一群人的谈笑声毫不费力地钻进他耳朵里。不少人都在好奇地打听张麒假期去了哪里、玩了什么、参加了哪些派对。张麒随口提了几个地名和活动名称, 便引来一阵阵羡慕的惊呼。
事实上, 张麒这个假期几乎与玩乐无缘,尤其是在最后那段日子,和张琉说开了之后,他几乎是在被明码标价地压榨, 所有的社交活动, 他都必须交出让张琉满意的答卷。
在与众人谈笑风生时,张麒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掠过林翎的方向。他心底存着一丝隐秘的期待, 希望是林翎来问这些问题。但显然,林翎对此毫无兴趣。那些能让旁人惊叹艳羡的东西,在他那里激不起半点波澜。一直到现在, 张麒从人群缝隙中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