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
  林翎本来想再看会书,想起之前答应张麒明天一早就去帝都找他,赶紧打开手机买了机票。如果要明天一早到,他今晚就得出发。最后林翎只买到了凌晨三点的机票,付款的那一瞬间,他对张麒的怨气达到了峰值。
  他害怕张麒,没有经历过的人难以想象面对张家势力的无力感,张家屹立在帝国权利巅峰许久,甚至能够随意操纵选举的结果。林翎又不能跟张麒同归于尽,因为他想好好活着,求安稳,求余生。
  再次点开和张麒的聊天框,那条孤零零的已读信息突兀地停留在界面。林翎脑中灵光一闪,张麒发那条消息,该不会是在变相提醒他,别想找借口缺席吧?
  这个念头让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林翎感觉到脖子上的绳又勒紧了一些。凌晨的航班意味着他几乎无法休息,林翎强打精神,强迫自己又看了会儿书,直到指针无情地指向必须出发的时刻。他背起简单的行囊,再次踏入寒冷的夜色,奔赴机场。
  飞机在帝都上空盘旋降落时,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密集的建筑群让林翎感到一阵生理性的胸闷。走出机舱,踏入帝都的空气,一种混杂着喧嚣和某种巨大压力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  他背着包顺着人流走出机场,回忆了半晌,又翻手机找以前的聊天记录,终于想起来张麒自己的房子在哪里了。
  帝都郊区的一个小别墅,每次放假,张麒基本都去那里玩,张家主宅是不可能让他肆无忌惮地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开派对的。
  又是漫长的车程,林翎在颠簸的出租车上囫囵吞了几口面包。当他终于站在那栋位于帝都郊区的独栋别墅大门前时,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。
  这地方他来过好多次,门卫认识他,而且张麒估计也打过招呼,林翎很容易就进去了。
  别墅内部与外面冬日的清冷截然不同,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弥漫着食物、酒精和某种高级香氛混杂的慵懒气息。隐约的音乐声和嬉笑从客厅方向传来,林翎站在玄关,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  他好想掉头就走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面部肌肉,努力挂上那副带着点讨好和顺从的表情,朝着声音来源走去。客厅里,几个人影或坐或躺,他一眼就看到了王桉那头显眼的绿毛,对方正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打游戏。还有几个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跟班,姿态放松,赵铭他们也在,还挺热闹。
  而最不容忽视的是那个背对着门口,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颀长身影。张麒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袖长裤,红发随意地抓在脑后,似乎正望着窗外的庭院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也投下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。
  王桉先看到了林翎,吹了声口哨:“哟,林子你终于来了!”
  这一声让客厅里其他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,包括窗边的张麒。
  张麒缓缓转过身,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,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锐利的锈红色眼睛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,带着兴味落在林翎身上。
  林翎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属于捕猎者的气息。
  空气仿佛凝固了,音乐声和嬉笑声似乎都瞬间远去。林翎迎上那道目光,扯出一个自然而讨好的笑容,声音轻快:“麒哥!我来了!坐一晚上飞机,累死我了。”
  张麒依旧没说话,他迈开长腿,不紧不慢地朝林翎走来。
  林翎站在原地,脸上甚至因为张麒的靠近露出一个热切的笑,但他感觉自己仿佛飘在空中,以另一种视角俯视着这幅画面。
  张麒厌恶应酬,觉得宴会无聊透顶,但他骨子里那份属于顶级阶层子弟的特质却根深蒂固——那种近乎本能的装模作样,对掌控感的病态渴求,以及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必须围绕他运转的傲慢。
  张麒终于在他面前站定,他比林翎高小半个头,微微垂着眼睑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翎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。
  “你迟到了。”张麒环起双臂,抬高下巴,又是那副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如果不能哄他高兴就呲牙的样子。
  林翎没有立刻辩解,他像是早有准备,动作自然地拉开背包拉链,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束花。嫩绿色的千纤草柔韧细长,其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,花瓣边缘已有些蔫软的浅蓝色星星花。
  “冬花节快乐。” 林翎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,将花束递了过去。
  张麒明显愣了一下,他脸上的傲慢和压迫出现了一瞬的空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,近乎茫然的迟疑。
  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 他盯着那束在奢华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小花,眉头微蹙。
  “星星花,是我们那里在冬天开的花。”冬花节相互送花是传统习俗,星星花是一种很细碎,开得又不灿烂又不热烈的花,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花束里的点缀。
  林翎低头拨弄着细碎的花瓣,浅蓝色在他指尖垂落:“坐了一晚上飞机,可惜已经没那么漂亮了……唉,要不还是算了吧,麒哥我拿去扔了,下次再……”
  张麒一把抓住花,几乎是用抢夺的姿态拿过去,说:“这不还活着么,从那么老远带过来,也算你有心了。”
  他紧紧攥着那束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星星花,视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从林翎脸上移开,转而扫向被派对弄得一片狼藉的客厅,沙发歪斜,酒瓶滚落,地毯上甚至还有一小片可疑的液体,显然没有适合放花的地方。他眉头皱得更紧,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流星地上了二楼。
  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人听见,林翎走到沙发那边去,王桉一副还沉浸在游戏里的样子,勉强分心地问:“林子,麒哥他干嘛去?”
  “放东西。” 林翎言简意赅,目光落在王桉的游戏屏幕上,看着那辆虚拟赛车冲过终点线。
  “哦……诶?你给麒哥带礼物了?” 王桉后知后觉,终于放下手柄,挠了挠他那头绿毛:“唉呀,我怎么没想到这茬……”
  他嘟囔了两句,但注意力很快又被新一局游戏吸引过去。
  旁边的赵铭却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讥讽的冷笑:“呵,我们哪儿能和林子比啊?在讨麒哥欢心这方面,林子简直就是我们这群人里的——这个!”
  他竖起大拇指,动作夸张,让周围人都应和着笑了起来。
  林翎甚至没有转头看他,视线依旧停留在王桉重新开始的游戏画面上,声音平静:“那你们是该好好向我学习,吃麒哥的,喝麒哥的,玩麒哥的,顶着麒哥的名头在外面耀武扬威,总不能连让金主开心这点本事都没有吧?”
  “白吃白喝啊——”
  他这才笑着,目光落在赵铭身上。
  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客厅里原本懒散兴奋的空气,那几个拿着手柄原本还在嬉笑的同学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,偷偷交换着眼神。唯独王桉,仿佛自带屏蔽器,依旧沉浸在赛车的轰鸣声里,油门踩得震天响。
  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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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27章
  最终自然是王桉毫无悬念地赢了,甚至刷新了记录,林翎配合地鼓掌,夸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赛车手。王桉得意地摘下耳机,这才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凝滞和同伴们古怪的脸色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他茫然地问。
  其他人打着哈哈,迅速岔开了话题,将刚才那点不愉快掩埋下去。林翎没有说话,他安静地站在原地,仿佛有所感应般,倏地抬起头,和二楼的张麒对视。
  张麒双臂交叠,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栏杆上,姿态慵懒,居高临下,像一头休憩的猛兽俯视着自己的领地。红发垂落,锈红色的瞳孔在二楼昏暗的光线下,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。
  满意你所看到的吗?
  这样,是不是让你觉得稍微不那么无聊了?
  林翎嘴角无声地勾起,眉眼弯弯,朝着二楼那个桀骜的身影,露出了一个乖顺的微笑。
  张麒的派对与过去没什么区别,酒精、喧闹、乱七八糟的游戏,欲望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催化下发酵。人们被酒精和放纵点燃,情绪如同脱缰野马,越来越放浪形骸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酒气、汗水和某种失控的荷尔蒙气息,黏稠得令人窒息。如果不是张家管得严,他们甚至会弄些违禁品。
  张麒依旧是绝对的核心,他像是黑暗漩涡里唯一发光的灯塔,牵引着所有飞蛾扑火般的视线。他熟练地掌控着节奏,一个眼神,一个手势,就能让气氛升温或冷却,他很习惯作为目光焦点,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。
  至于他喜不喜欢,谁知道呢。
  林翎加入了另一拨打牌的人群。出牌,喊注,在等待下家犹豫不决的间隙,林翎捏着牌,指尖抵着下巴,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和晃动的人影,静静地落在张麒身上。自从重生归来,他其实常常这样,在喧嚣的边缘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个漩涡的中心,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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